戈壁 大地上孤独的流浪者

来源:    更新时间:2019-11-07 17:58

我提着裙摆,自草野间走过,柔软的布料质地良好,它轻轻扫过初秋的戈壁,为冷寂的色调带来些许温暖的东西。风冷冷地吹过我的发际,夕阳如荡漾的海,将四周光影晕染成无数细碎的光点,戈壁是没有海的,但坚硬如铁的戈壁草高高举起臂膀,承受了来自阳光的万钧之力,光被反射,风被拦截,声音被过滤,草野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海。

  芨芨草的穗抽长了,穗尖刺进裙摆里,仿佛一根插进岁月深处的针,刺痛萧瑟的凉意。迎着光去看,那穗仿佛烧起来了一样,它正随着风摇摆,摇晃出一片闪着柔和光晕的、暖色调的海。我不由自主地向着夕阳落下的地方前进,那里有我最喜欢的绚丽的色彩,还有令我迷醉的永无尽头的地平线。

  我像是这片空间里的入侵者,闯入了一片宁静的夜色,我的长发和我长长的裙摆是我的追随者,我的信念和我对戈壁的热爱亦是我狂热的拥护者。是的,我是这广袤戈壁上的流浪者,我没有绝妙的歌喉,没有善弹吉他的天赋,甚至没有一副强健有力的身躯,但我依然想要无止尽地在这里流浪,就像一个失意的诗人那样,用我所有的语言,为戈壁撰文写赋。

  事实上,戈壁本身也是个流浪者,它在大地上流浪了上亿年,最终选择在阿拉善大地上逡巡停留,最终选择在刚刚好的时刻,遇上我。

  许多年前,戈壁就是这副模样,它贫瘠又富饶,宽广又狭小,平凡又伟大,几乎集合了一切矛盾的词语。它自混沌与蒙昧中而来,走了很久很久,一路上青山绿水,也曾短暂陶醉和停留过,但终究敌不过苍天圣地的呼唤,它的梦想是随心所欲、远走高飞,独在属于自己的时空里,暗自老去。

  一片戈壁就是一支队伍,它冲破迷雾,将浮躁的内心沉下来,逐渐看清自己想要什么,好比一个目标坚定、有奔头的人,尽管行动缓慢,但仍旧坚定地朝着目的地进发。也有过苦涩,也有过焦灼,甚至有过对苍老的恐惧,但时间的力量是强大的,它逐渐懂得回味,懂得会心一笑,懂得在冥思苦想后放松神经。

  至今,我仍要感谢它当初的坚持,若没有许多年前那一场旷日持久的流浪,如今的我如何在戈壁中寻得灵感,如何有说不完、歌不尽的话语。戈壁的夜空璀璨,无数星群等候在银河里,陪伴戈壁奔向永恒,哪怕是稍纵即逝的流星雨,也不是落幕时的绝唱,而是星星给予戈壁的无言的赞美。

  戈壁一定有“大庇天下寒士”的襟怀,从我的祖辈开始,有多少穷困潦倒之人,在城市中谋生无望,在田地中躬耕无收,最后却在戈壁中找到了生活的希望。它容纳了大群的牲畜,容纳了成片的牧草,容纳了人们在它身上凿洞挖井,甚至容纳了误解和鄙夷,却绝不容纳不求上进、虚度光阴的心,因此怠懒之人从没在戈壁身上讨到便宜,辛劳勤恳之人却子孙绵延、家族成风。

  我是欣慰且感动的,天下之大,只要还有一片戈壁存在,浩然正气就不怕无处可觅,有这样的觉悟,这样的胸襟,这样的气度在,哪里还用担忧儿女们成不了大气候呢。

  戈壁至今还在流浪,我的双脚跋涉过许多地方,却趟不过一整片戈壁,它一定是跟着我向前走,我走它也走,直走到天荒地老去。我本是花花世界里的凡夫俗子,一生最爱有一个爬满爬山虎、挂满青苔的院子,有新找到的思想深邃的书,便可深掩门扉,拥被高枕,在天将暮时沉沉睡去。这样的生活是孤独的,却能够在孤独中觅得一点甜味,而后慰藉疲惫的灵魂。

  奈何命运叫我遇上了戈壁,它告诉我,繁华喧嚣、灯红酒绿永不属于我,那不是我的生活,与戈壁在一起,与它同生共死才是我最后的归宿。

  于是我单枪匹马,孤军深入,走进戈壁的孤独中去,那又是另一种孤独了。戈壁同我将流浪的始末缘由一一阐述,从年少说到古稀,从青天说到白月,它的过去都留在起伏的褶皱里,留在长长短短的小路里,只等着有人前来开解。那孤独是月升时的寂寞,是日出时的惶惑,是下雨时的心事无人听,是大雪过境时的整夜无法安眠。可这孤独里,也有些许安慰人心的东西,譬如漫山遍野细碎的野花,譬如环境如斯恶劣但仍不忘生长的牧草,甚至还有生生不息的人烟,源源不断的地下水。

  我们两个的孤独在某处重合,逐渐交错成同一个磅礴的印象,于是一个人的孤独变成两个人的狂欢,我在戈壁上放歌,我轻抚它的草间,我在水井里投下我的影子,而戈壁给予我清新的空气,给我人生的哲理,甚至给我逆境后的希望。因为有了像我一样的人,戈壁才不再孤独,尽管戈壁还没有停止流浪,却自此有了同行者和聆听者,那些关乎岁月变迁、物种演变的故事,也有了记录者和传承者。这该是最好的结局,所有的笙歌琴音都收敛于一个手势,夜空里的上弦收割了最后的孤独,戈壁站起身来,深深一揖:山川同在,外籁俱寂,友朋皆在,令人心安。

  我低下头,再次审视戈壁,我终于摆脱他人的期待,找到了真正的自我,今后的流浪便不是独自一个人的流浪了,我已找到了绝佳的伴侣,它沉默寡言,它惜字如金,却能够陪我一直走,一直找,一直寻访,直到世界的尽头。

  一想到戈壁的孤独我就落泪,我想,那是我的家,真正流浪过的地方,是绝不会被忘记的。